第二十九章烽火连城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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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宁五年二月廿六,亥时三刻。
五匹快马如离弦之箭,冲入汴京北面的陈桥驿。马匹口吐白沫,浑身汗湿,显然已奔驰了整整一日一夜。顾清远从马上跃下时,双腿一软,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顾大人!”王贵连忙扶住他。
“无妨。”顾清远强撑起身,看向驿站内闪烁的灯火,“进去歇息片刻,换马,继续赶路。”
驿丞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见来人衣冠不整却气度不凡,忙迎出来:“几位官爷是……”
“河北路转运副使顾清远,奉旨回京,有紧急军情禀报。”顾清远亮出官牌,“速备五匹快马,要能跑长途的。”
驿丞不敢怠慢,连忙吩咐准备。王贵和三个士兵在驿站内匆匆用了些干粮饮水,顾清远却毫无食欲。他走到驿站外,望着南方汴京方向。夜色中,那座城市的轮廓隐约可见,灯火如星,宁静得可怕。
三日后京城有变——今天是廿六,那就是廿九。只剩下三天了。
“顾大人,马备好了。”驿丞来报。
顾清远翻身上马,刚要出发,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七八骑冲入驿站,为首的是个黑脸军官,见到顾清远等人,愣了一下,随即喝道:“站住!奉殿前司令,今夜起北面各驿严查往来人员,所有人等需验明身份!”
王贵脸色一变,低声道:“是高遵裕的人。那军官我认识,叫张彪,是高遵裕的亲信。”
顾清远心中一沉。高遵裕动作好快,竟然已经封锁了回京的通道。但他面上不动声色,取出官牌:“本官顾清远,河北路转运副使,有紧急军情回京禀报。”
张彪接过官牌看了看,又打量顾清远:“顾大人不是在卫州督办粮草吗?为何深夜回京?”
“军情紧急,需面圣禀报。”顾清远淡淡道,“张校尉若不信,可随本官一同回京,面圣后自有分晓。”
“这……”张彪犹豫。他接到的命令是拦截可疑人员,特别是从北面回来的。但顾清远毕竟是朝廷命官,又有军情在身,强行阻拦恐有不妥。
正迟疑间,他身后一个士兵突然指着王贵道:“校尉,那人好像是王贵!高帅不是说他在卫州协助顾大人吗?怎么也回来了?”
张彪眼神一厉:“王校尉,你为何在此?”
王贵冷汗直流,强作镇定:“末将护送顾大人回京。”
“护送?”张彪冷笑,“高帅给你们的命令是留守卫州,何时变成了护送回京?来人,把他们拿下!”
七八个士兵立刻拔刀围上。顾清远这边只有五人,且奔波一日,体力已近极限。形势危急。
“且慢!”顾清远突然大喝,“张校尉,你可知道阻拦军情传递是什么罪?延误军机,按律当斩!本官怀中有陛下亲赐的枢密院通行令牌,见此令牌如陛下亲临,你敢动手?”
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赵无咎给的令牌。青铜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幽光,正面刻着“枢密院”,背面是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大字。
张彪脸色变了变。这令牌他认得,确实是枢密院最高级别的通行令。若真硬拦,事后追查起来,他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“张校尉,”顾清远趁势道,“本官知道你是奉命行事,但军情如火,耽搁不得。你若不信,可派两人随我们一同回京,到宫门外等候。若本官所言不实,你再拿人不迟。”
这是折中之法。张彪思忖片刻,最终点头:“好。李某、赵四,你们随顾大人回京。其他人,继续守在这里。”
顾清远松了口气。虽然多了两个眼线,但总比被拦下强。
五人变七人,再次上马,冲向汴京。
子时,汴京北门。
城门已闭,守军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,高声喝问:“来者何人?城门已闭,明日卯时再开!”
顾清远勒马,高举令牌:“河北路转运副使顾清远,有紧急军情,需即刻入城面圣!”
守城军官在城头看了令牌,确认无误,下令开了一道侧门。七骑冲入城中,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。
“顾大人,现在去何处?”王贵问。
顾清远看了看身后两个眼线:“去枢密院。李校尉、赵兄弟,你们就在枢密院外等候,如何?”
那两个士兵对视一眼,点头同意。
一行人来到枢密院。夜深人静,只有值守的兵丁。顾清亮出令牌,得以入内。他让王贵等人在前厅等候,自己直奔赵无咎的值房。
值房里灯还亮着。赵无咎正在翻阅文书,见顾清远满身风尘闯进来,并不惊讶,只淡淡道:“回来了。”
“赵大人知道我要回来?”
“算着日子,你也该发现了。”赵无咎放下笔,“隆虑山的事,查清了?”
顾清远从怀中取出那几份文书:“高遵裕截留赈灾粮的手令,隆虑山调粮的公文,还有我亲眼所见,隆虑山有秘密营地,囤积粮草兵马。三日后,京城将有变。”
赵无咎接过文书,仔细看了一遍,神色凝重:“果然如此。太后在隆虑山建行宫是假,囤积兵马是真。高遵裕北上抗辽是假,调走禁军主力是真。好一招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”
“赵大人,现在该怎么办?”顾清远急道,“只剩三天了!”
“别急。”赵无咎起身,在房中踱步,“此事牵涉太后,不可轻举妄动。高遵裕是外戚,若无确凿证据,动他不得。况且禁军主力已北上,京城守备空虚,若此时翻脸,恐生大变。”
“那就任由他们政变?”
“当然不。”赵无咎停下脚步,眼中闪过锐光,“但要等时机。高遵裕既然定在三日后动手,那这三日,他们必有动作。我们要做的,是在他们动手时,人赃俱获。”
“可禁军不在,京城守军能挡住高遵裕的人吗?”
“禁军主力虽北上,但殿前司、侍卫亲军司还有两万人留守。关键是,要找到高遵裕在京城的内应,一网打尽。”赵无咎看向顾清远,“你在外面查到什么线索?”
顾清远将北地轩、萧十三、冯府管家、辽玉、神秘内侍等线索一一说了。赵无咎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右手虎口有疤的内侍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好像见过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太后宫中。”赵无咎回忆,“上个月我去慈明殿禀报军情,见过一个内侍在殿外伺候。他递茶时,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道疤。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……”
“那内侍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可以查。”赵无咎道,“宫中有记档,所有内侍的姓名、籍贯、特征都有记录。我明日去查。”
“恐怕来不及了。”顾清远摇头,“赵大人,我觉得应该立刻面圣,禀明一切。陛下圣明,自有决断。”
赵无咎沉默片刻,最终点头:“好。我陪你进宫。但现在宫门已闭,要等明日早朝。你先回府休息,明日寅时,我们宫门外会合。”
顾清远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,只得同意。他离开枢密院时,那两个眼线还在外面等着。见只有他一人出来,问道:“顾大人,王校尉他们呢?”
“赵枢密留他们问话。”顾清远淡淡道,“你们辛苦了,回去休息吧。明日早朝后,一切自有分晓。”
那两个士兵犹豫片刻,终究不敢在枢密院外闹事,只得离去。
顾清远回到顾府时,已是丑时。府中灯火通明,苏若兰、顾云袖、沈墨轩都在厅中焦急等待。见他回来,三人齐齐起身。
“清远!”
“兄长!”
“顾兄!”
顾清远疲惫地坐下,苏若兰立刻端来热茶。他喝了口茶,将这几日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。听到隆虑山秘密营地和高遵裕的政变计划,三人都惊呆了。
“高遵裕竟敢谋反……”沈墨轩难以置信,“他可是外戚,太后的侄孙!”
“正因是外戚,才更有恃无恐。”顾云袖冷冷道,“太后不满新法已久,若真支持旧党政变,也不意外。”
苏若兰握住顾清远的手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明日早朝面圣。”顾清远道,“有赵无咎作证,加上那些文书,陛下应该会信。关键是,要在他们动手前,控制住高遵裕在京城的内应。”
“内应是谁?”沈墨轩问。
顾清远摇头:“还不知道。但有几个线索:冯京府上的管家、右手虎口有疤的内侍、还有北地轩的萧十三——此人虽失踪,但很可能还在京城某处。”
“冯京……”李格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众人回头,见李格非匆匆走进,脸色苍白:“清远,我刚查到一件事——冯府管家三日前离京,不是往北,而是往南。我托人沿路打听,有人说在应天府见过他。”
“应天府?”顾清远皱眉。应天府是南京,离汴京五百里,冯京的管家去那里做什么?
“还有,”李格非喘了口气,“我查到永丰粮行那三千贯的去向。钱是通过宫中采买流出的,但最终……流入了应天府一家钱庄。而那家钱庄的东家,姓高。”
“高?”顾清远心中一震,“高遵裕的高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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